(6)
「我不應該喜歡上你,所以我永遠的愛上了你。」
人類最深的恐懼是--對於未知的恐懼。
人類最深的絕望是--對於壓倒性的絕對大力量的差距。
這兩者看似除沒有什麼特別的關連,但是其實那只是我們看不見、我們不願意發現而已。人類不願意發現、不願意承認,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。自然我們也不會去察覺,除非那靈光一現,否則我們永遠都不會發現。
因為認知到超越性的存在,我們會失去,我們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。
未知的、絕對強大的存在,我們可以賦予這麼一個詞彙,來形容我們對於其恐懼的根本原因,同時也是它們在這世界上最美麗,卻最殘酷的相似處。
--否定性。
未知的,否定了我們的已知,才成為了未知。
絕對強大,否定了我們的強大,才成為了絕對。
它們間的共通點便是這樣,就這麼的殘暴、就是這麼的不合情理、就是這麼的暴虐無道,更準確一點來講,更可以說是拒絕了「道」本身。
自身,即為完整。
自身,即為完全。
無需他人干涉、他物不可干預,所以拒絕了別人、所以拒絕了他物、所以拒絕了世界,然後當這股強大擁有了意識,當這樣的「完全的成品」擁有了自身的意識,便開始--否定他人、否定世界、否定一切與之矛盾的不合理,強迫自己成為道理的一部分。
我們本能性的恐懼,這樣否定性的力量。
我們卻也本能性的被吸引、愛上,這樣完成體的美麗。
因為是未知,所以我們可以任意的解讀。
因為是絕對,所以無需擔心其毀滅。
同時可以是我們最摯深的愛戀,也同時可以是我們終極的恐懼,兩種情感本出於同一根源,同是一切情緒的泉源。
同時害怕、同時愛上。
面臨否定一切的摯深恐懼,卻又是不會後悔的美麗愛情。
我並不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的場景,只是我第一次成為了,擁有這般矛盾情感的當事人,或許和那十年前的少女一般,遺忘現在的一切才是好事吧!
只可惜我早已下定了決心,絕對不會遺忘,如今的刻刻分分。
十年之前。
那是比沒有贏面更加淒慘、淒絕、哀絕、絕望的場景。
「哥哥!」少女的呼喚聲被槍聲掩蓋。
原先是瞄準著少女的子彈,步槍的子彈,如今直直的射入了少年的胸膛、腹部,黑色的血濃稠的流出、鮮紅的血液如泉水般湧出,明明是即死的重傷、明明早該在這裡倒下。
但是那名少年,卻彷彿靠著意志力,強咬著牙關奮力的站起。
--這是我「紫姬」,與宮本兄妹初次相遇的場景。
「哥哥....哥哥!哥哥!」少女呼喊著她的哥哥,帶著鼻音的哭腔十分的明顯,畢竟是這樣右小的女孩,只是令人意外的她其實並沒有流出任何一低眼淚。
憎恨、憤怒、暴怒、拒絕、否定、敵意、殺意.....這般的情緒,瞬間如洪流一般傾瀉而下,彷彿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那漆黑的風暴,旋繞在她的四周。
不可視的漆黑風暴,不存在的漆黑風暴,卻這樣烙印在現場所有直視少女的人的眼眸。
--否定一切的力量。
--拒絕一切、拒絕改變的力量。
--異端的、未知的、壓倒性的強大力量。
宮本家創造了自己無法控制的怪物,如今在這裡宣告了背叛。正確的來說,正是因為宣告了背叛,所以才遭到了槍擊。
發現自己是宮本家的工具,所以選擇了背叛。
發現自己擁有消滅一切的力量,所以無所畏懼。
原本應該是如此,原本應該獨自叛逃的少女,她的哥哥卻為了保護她而跟隨。原先就應該是一對的少年少女,即使要離開也同樣是一起離開。背叛了宮本而來到了園上,但我父親卻當場拒絕了他們,原因無他,因為他們是「世界的異端」。
當他們放棄投靠我們,正要尋找新的對象時,不幸的是宮本一家就這麼追上來了。他們的父親,帶著一群武裝部隊,就這麼來到了他們面前。
「回來,或是離開。」一開口,直接了當。
聽到這個問題,少女不假思索的拒絕了。
--同時間,子彈也出膛了。
彷彿安排好的一般,也確實應該就是安排好了,這場註定執行的「替天行道」,為終結人類的異端而處以的神罰。
只可惜神,終究選擇了這樣美麗的異端、無辜的異端。
而不是選擇,這群創造生命,又要親手毀滅他們的悖德之人。
接下來的便是一場,不會留下在歷史上,只有我們親眼目睹的血腥殺戮。
「哥哥....哥哥.....哥哥!居然把......」淚水最後終於奪目而出,她將她眼前的那曾經是她父親的肉塊撕成了兩半、踐踏、毀壞。
反正只是名義上的父親,畢竟她們是「人類藍圖」的產品,誰也不是他們真正的父親。
「你們.....也想要......殺死我哥哥嗎?也想要......否定....我們嗎?」失去理智的人類完成體,就猶如那離開刀鞘的利刃,在一切毀滅前,絕不停止殺戮。
在場所有士兵,因為恐懼、因為顫慄而悶不吭聲,因為自身內心的矛盾而面面相覷,最終身為人類最強的少女終於無法按奈了。
「哥哥的仇,由我來報。」語落,那群軍人也成了肉塊落下。
連生命也否定,連存在一起否定,甚至連死亡都否定的--強大。
「哥哥....你一定會好起來的!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!不論付出....任何的代價....」她斜眼的看著我們,眼神中沒有慈悲。
我並沒有和她對視的勇氣,而我們的父親也盡責的保護著我們。
「妳真的願意付出,一切的代價嗎?」出乎我們預料的,我們的父親進行了這樣的回話。
「是的,我願意。」她冷淡的回應。
「妳知道,是什麼樣的代價嗎?」我們的父親,宛若早知道這一天匯到來一般,尋常的、自然的、從容的說著。
「手術當下前後一段時間的記憶,以及我自身,身為半身的全部力量。」簡直可以說是完全換了一個人一般的代價,如此果斷的就接受了。
「好。成交,我會幫妳聯絡月氏那邊的。」父親莞爾一笑,伸出手打算要與那女孩做成交的禮節--握手。
但少女卻毫無反應,毫無反應的抱著那瀕死,甚至已死的,身為她的哥哥的少年。
她輕輕的撫摸她的臉,在他的唇上親親的一吻。
「哥哥...接下來,要好好保護我喔!」與剛剛的冷漠不同,那時足以令人掃去所有煩憂的溫暖一笑,但這段話她的哥哥聽到了嗎?這時的我並不知道。
但是如今的我,如今的我們,除了少女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那名少年,即使放棄一切也履行了這個誓言、這個約定。
心願,暗戀的心願,最終依舊傳達到了。
美麗的結局。
但這是十年前的結局,她們的結局,而不是如今的、我們的結局。
「抱歉了....保護人這塊....實在是力猶未逮.....。只好把一切,都交給了命運。如果是人類代理人的話,一切都會不同了吧?」明明聽起來像是在自責,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他的傷悲。
彷彿不是人類、彷彿沒有人性。
明明是個溫柔過頭的人,卻也是現實過頭的人。
不為已死之人傷悲,也不為可憐之人難過。
雖然最接近的應該是,在一瞬間他的傷悲就結束了,他認知到了傷悲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事實,他認知到了那名死者與可憐之人內心想法的真實。
不願為其哀傷、不要為其可憐。
只是這樣的他,在我們看來就只是毫無人性而已,即使並非如此。
我相信,他也有經歷過沈痛至深的無力、絕望與難過吧......。
「死在我的面前,是幸福的、是幸運的。」他輕輕的說著,我霎時間無法明白其含意。
甚至我覺得,他根本一點都不在意少女璘玲的死亡。
但這一切,其實是我錯估了......。
「其他的人都被你撂倒了嗎?真是厲害呀!但不能做到的話,可沒辦法當我的對手喔!」超越者少年的存在,並不被一般人所知曉。
「138殺計的殺手啊!你在說什麼呢?明明是早該死去的人,早該在五天前死去的人,給了你一個機會,居然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,這我可不能當做沒看到啊!」彷彿理所當然的說著,彷彿就是如此般的說著,彷彿否定了他如今存在般的說著。
明明一切是如此的不自然,但卻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強大的既視感。而這並非我的既視感,更近似於是世界為共有的共時性的共感,為了讓他的話語成立而交付給我們的「訊息」,這般的力量、這般的計視感令他的話語在我的思緒中超越不自然,成為了自然。
「看來我這麼有名啊!那我可要露兩手來給你看看了啊!只是你可能連一下也撐不住就是了,就憑你?書呆子先生。」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立場的殺手自傲的笑著,但深知一切的我只為他的無知感到可憐。
就連我也能清晰感受到的「恐懼」,否定你而存在的「恐懼」,為什麼你感覺不到呢?
「那就來試試看吧!」一聲說完,地獄開局。
比起地獄,更像是折磨人的煉獄。
「為...為什麼!」碰!一拳,打入了他的心窩,毫不留情。
明明進行了防禦、明明進行了攻擊、明明做了許多事情,許多兵器、許多殺計,但都只是這樣、重複著這樣的步驟。
攻擊,然後沒打中,被打了一拳。
防禦,被視若無睹,在防禦最堅實的地方又被打了一拳。
一拳、一拳、一拳、一拳,就只是用一拳一拳的打擊,每一拳卻都是毫不留情!毫不留情的打入了臉頰、鼻樑、心窩、胸口、下體、腰際、腋下、韌帶、脖子、眼窩、太陽穴。精準的打擊、用力的打擊,每一個脆弱的地方。
動作之自然,彷彿他的一切行為根本不曾存在一樣。
攻擊,被否定了。
防禦,被否定了。
殺計,被否定了。
一切的行動、一切的手段,雖然使用了,卻被否定了,它們的「發生」被否定了,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
所以他就像是什麼都沒做的,單方面捱打一般。
被徒手打的殘破不堪,看來也快要失去意識了,看來他的戰意也快要被「否定」了。
「要不要否定自己的生命,自己決定。」面對倒在地上的他,超越者的少年微笑的說著,然後停下了原本要踩下的腳。
「哼....啊!」碰!隱藏式的手槍,炸膛。
「136殺計之,居合槍法嗎?拔槍術?但是槍炸了,就沒有用了吧?」他微笑的自言自語,看著那名已經被膛炸弄的失去意識的殺手,沒有做出任何同情、沒有做出任何的憐憫。
就只是,緩緩的走去。
接著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割草機刀片,正中了那名殺手的頸部。那名殺了璘玲的殺手,他的意識也被否定了,不再存在了、永遠失去了。
狀況安全的同時,我看向刀片飛來的方向。
「呼~剛剛居然忘記關了,好險沒打到我們。」他從容的關掉割草機的引擎,似乎是剛剛其中一位殺手留下來的武器。
忘記,果然只是違心之論嗎?
他的世界,果然只存在著必然嗎?
「呈裕哥......」我蹲在少女璘玲的屍體旁,呼喚著他。
「沒事的啦!她死在我身邊,是很幸運的。」他路出了真誠的笑容,但如今的我只感覺到恐慌、憤怒與噁心。
彷彿墮入了恐佈股一般,彷彿相遇了近似於人類的非人類一般。
「......」他並沒有看著我,但他肯定感覺到我心中的感受了吧?
他遙望著遠方,希望沒有被他討厭才好.....。
「來了。」他如此說道,然後走向了我。
「乖喔....已經結束了。」他摸了摸璘玲的頭髮,用異常溫柔的語氣,和她這麼的說。
這時我才看到了,一台白色的直升機,正向我們這邊而來。
原來這才是伏筆--生命再造計畫。
「你們打算要把她當生命再造的實驗品?!」雖然心中有種莫名的違和感湧上心頭,但想到了什麼的我,忽然的沈默了下來。
即使,違背人論與道德,也有必須要實現的事物嗎?
但是,這也是她活下來最後的希望了吧?生命再造,一個能讓已死之人某種層面復活的終極計畫、令因果崩壞的計畫。
於是我不再開口、不再反對了,只希望她能繼續活下來。
只是允許而已就可以改變世界嗎?這世界,還是真是能輕易的被顛覆啊!
「是說妳怎麼找到我們的?」我向著正在細細「打包」璘玲身體的綺羽問道。
「信號器啊?」她理所當然的回應。
「原來就是妳...」原來真正的使用者,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嗎?
果然....她的死亡,是早已被預料到的「命運」嗎?
「嘻嘻!當然囉!要好好看好情敵嘛!」似乎不會讀心的她,說出了十分令我在意的一句話。
「.....」只可惜我,無法反駁。
「開玩笑的別認真,不過原來是真的喔!」看來是完全的被玩弄了。
「快帶走她吧...」我低下頭,輕輕的嘆氣。
「是~ 不過我無法保證復活之後她的靈魂是不是沒改變喔!」靈魂論啊...我倒是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,說起來這也是為什麼這類研究不被允許的原因嘛!.
「有些東西一旦想了就會覺得各種矛盾呢!所以呀!還是當作同一個人就好囉!記憶、 人格、思念,都不會改變。所以即使換個靈魂,也就像是一張光碟燒錄到了另一個空白光碟一般。」微妙的比喻,但是似乎相當貼切。
「所以就是沒差嘛...」這是我做下的結論。
「如果是光碟還有使用年限的差別,但是靈魂的話基本上就是沒差囉!」她毫無意義的做出了補充。
「快走吧...」我也做出了,我的補充。
「是~」說完,她便一同登上直升機,關上了艙門,匆忙的離去了。
來匆匆去匆匆呢......。
「那你打算.....?」我轉身,問向那位應該要一起過去的人。
「明天的飛機喔!」他微笑的回答,看起來他真的放鬆了。
「原來如此嗎.....」還是要,離開嗎?
「妳,還想要繼續留在這個『故事』當中嗎?現在妳有一個機會,妳可以跟我一起到國外,脫離這場鬧劇般的故事喔!」難得一件的認真表情,但其實我早就料到,遲早有一天會被人類的代理人,或是他詢問這個問題了。
「哼哼.....我呀!想要親自看完,這個故事喔!」違心之論,但是我卻必須繼續下去。
我只是想要看看,紫音的結局。
我那曾經所深愛的,如今卻崩壞的,我的妹妹的結局。
「那麼.....就在這裡說再見囉!我還有一些後續要和魔女確認。」魔女?是說最近都沒有看到她,到底是發生什麼了呢?
「那麼!再見囉!」我用青澀的語氣,對緩緩離去的他說道。
「沒關係的!我很快就會回來的!」他雖然這麼說,但是我可不能也單純的回應。
不然我,就不再像我了!
讓我擁有,最後一絲的矜持吧!
「別那麼早回來呀!多無趣呀!」這是我們告別時,我最後的,違心之論。
他只是微笑的看著我,用溫柔的眼神「拒絕」了我。
那我也,正視自己的心意吧!
「請你早點回來喔!我永遠也不能愛上,卻如此深愛的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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