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6)
會在不安的氛圍下行動的人只有兩種，一種是強者，一種是笨蛋。
「小雪....沒事吧？看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。」夕陽下的剪影，兩人重疊在一起，面對不發一語的我，戀輕輕的摸摸我的頭。
「嗚....應該沒事吧？」我在說謊，聽完那頭痛的一番話，實際上我除了頭痛以外沒有其他想法－－完全聽不懂。
導致現在甚至有點頭暈。
「是說，玲跑到哪裡去了呢？」為了轉移話題，提及了一個大家印象都很深刻的人物。
「說是去找紫姬學姊她妹妹的社團成員，同時也是玲的同學喔」戀望著天空回憶似的說道，然後低頭陷入了沉思。
「戀....？」我轉頭看著專注思考的戀，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。
「妳聽過『宮本企業』嗎？」戀認真的看著我，似乎在尋求些什麼。
「....應該不會沒聽過吧？」我弱弱的回答道，但戀卻依舊皺著眉頭。
真是浪費了那副可愛的臉蛋。
「玲她的同學呀！可是宮本企業創立者的女兒喔！」戀恢復了平時的表情，溫柔的向我說道，似乎已經解開了心中的謎團了。
「宮本....安？」我提出了這個，我似乎曾經相識的名字。
「喔！對！就是她！小雪妳也認識？」戀驚喜的看著我，我則是尷尬的摸摸後腦杓。
「是啊......」我低語道，但我不保證我說的是真的......。
我對於宮本安並沒有什麼太深的印象，實際上我並不想直接接觸她。
她除了她的出生以外，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女孩子，正常的興趣、正常的嗜好、正常的思想、正常的慾望。正常、正當、溫柔過了頭，反而顯得不太正常－－她就是這樣的孩子。
以我那微薄的話語來講，就是「真正的優等生」、「優等生中的優等生」。
雖然以往因為「他」還有夢小姐，以及小羽妹妹的緣故，她在學校並不是非常的突出。即使她是十分突出的，但在她們面前又顯得太過於平庸了。
如果說一張考卷有100分，那她一定可以拿到100分，但這還不足以讓大家注意到她，因為剛剛提到的那三個人，可是能在100分的考試拿下200分、120分、150分的－－真正的怪物。
既然是人類，那該如何與怪物競爭呢？
理所當然，這是做不到的。
除非願意捨棄一切－－成為人類之敵。
但正是因為她是接近人類的人類、真正的人類，這才是她令我感到不安與害怕的地方。
她是人類，所以她很脆弱。
她是人類，所以充滿弱點。
但正是因為軟弱，所以才會堅強。
正是因為脆弱，所以才不會傲慢。
不會沉浸在自己的力量當中，不會沉浸在謊言當中，會思考真實與虛假，會探討真相與假象，會找出戲言中的真實，謊言背後的實話。
這正是她可怕的地方，這就是她強悍的地方。
她是我的天敵，甚至是紫姬小姐的天敵，因為我們都是「說謊家」，我們都以謊言維生，以謊言作為食糧，以謊言作為護壁。
我們的謊言自然到，甚至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在說話。
因為我們已經先欺騙了自己，全自動的欺騙自己，然後再不自覺的、有自覺的欺騙別人。
但我和紫姬學姊依然有不同的地方。
紫姬小姐是因為已經了解了真實，所以才選擇了欺騙，戲言般的欺騙，猜不出真相。
而我只是單純的為了保護自己，所以選擇欺騙，試圖阻止他人攻佔我的心靈。
紫姬小姐的謊言，是攻防一體的美麗之劍。
而我的謊言，只是一昧防守的殘破盾牌。
對於這樣的我，宮本安小姐，應該會一眼就看穿那隱藏在自然裡的不自然吧？
「嗯！那就先到這裡囉！」在我深思之時，戀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「怎....怎麼了？....」我無法理解狀況的四處觀望，戀只是尷尬的苦笑。
「哥哥要來接我了....抱歉。」戀一臉慚愧的說著，我也無法挽留。
「嗯嗯....一路平安！」我由衷的祝福。
「妳也是喔！明天見！」她向我揮揮手，誠摯的說道，然後小跑步向那名少年的方向。
哥哥嗎......。
好羨慕呢......。
但是我這樣是不對的吧？
連家人都該開始羨慕、開始嫉妒了嗎？我真是個糟糕的女人呢......。
他們牽手牽的這麼自然，他們的感情怎麼這麼要好。為什麼胸口突然有一陣悶痛，無法排解的愁緒，彷彿正在胸口微微的發燙。在微熱的胸膛裡，噗通噗通跳動的紅色器官，正在醞釀著曖昧的粉色少女情懷。
「什麼時候，我們也可以這樣呢？」我自言自語，然後轉身而別。
轉身，然後看見了一個綁著單邊馬尾，可愛到無以復加的嬌小少女，正面無表情的站在我面前－－我原本的身後。
「...妳喜歡....戀小姐？」一語道破的，戀愛少女的心情，就是如此簡單。
「哼！人家...人家才沒有喜歡她呢！只是不自覺的迷上而已！」教科書式的傲嬌，令無表情的少女輕輕的笑了！
「.....傲嬌....」她鼓起雙頰用小小的手指指著我。
這種如同真正的小孩般的舉動真是太犯規了！好想要直接把她抱走啊！真是治癒，一天的疲憊從此消除！紫姬學姊的唯心論，終於不再迫害著我。
「小羽妹妹，怎麼會在這裡呢？」不明覺例的不安，忽然湧上心頭。
「......傳話.....」小羽妹妹簡短的說道。
「什麼話？」我也極簡的回應道。
小羽玉首輕偏，然後猶豫了一下，然後以有別於無口形象的清晰音量說道－－
「請不要把一切都當成真的，妳認為該是假的就是假的。」她說，這是「人類之敵」要傳給我的訊息。
我當然知道，這個世界有八成是假象，是大腦自行模擬出來的虛擬影像。
但我也知道，只要撇除了「大腦自行定義」的部份以外，就是真實的，身為說謊家的我自然必須要能判斷真實與虛假。
眼見必定為真，但接下來的想法，卻不一定是事實。
除了「直接的感受之外」，其他的聯想與邏輯，都不見得是事實。
但我們卻會不自覺中將其判斷為事實，這是大腦優秀的能力，但若被有心人所利用將會變成意外的缺陷－－思考的盲點。
所以我不喜歡猜測，只喜歡看著一切，僅僅看著、然後獲取必然為真的資訊，接著收下這些寶貴的資訊，以待往後和其他資訊的碎片拼湊成完美的拼圖。
「......我要先回家了......」小羽看著手錶，焦急的說道。
「嗯嗯！慢走喔！」我欣喜的揮揮手，目送這世界最可愛的少女離去。
忽然，她再次的停下，然後轉頭問了我一句－－
「妳玩過，牛奶拼圖嗎？」
我沒有回答，她沒有停下，繼續往林蔭的深處走去，然後在我一眨眼的瞬間裡，早已不知道她何去何蹤。
牛奶拼圖，空白拼圖啊！
僅僅存在著事件本質自身，而沒有任何其他資訊的拼圖呀！
甚至即使將所有的資訊都找齊了、拼湊成了！依然是一片空白，毫無所知的存在呀！
「真是場鬧劇。」我模仿某人，對此做出了評論。
這人恐怕並不會在意這些吧？這人即使是牛奶拼圖，應該也能找到其中的樂趣與趣味吧？天才就這種，將一切無關的資訊，能夠有意義的連結起來的人啊！
但這般的天才，足以媲美神的天才，對於信徒而言，就是對神的一場褻瀆吧？
真是尷尬。
神是人心深處的脆弱面，而沒有脆弱面的人，就是褻瀆了神。
但即使是這種人，不....正是因為是這種人，所以應該更會這麼想吧？
－－可以褻瀆神，但不能褻瀆死者。
畢竟人都會死，即便是「人類之敵」也是一樣的，都會墜入那和凡人相仿，醜陋又滑稽的死亡當中，但對他而言應該會是滑稽卻美麗的終焉吧？
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他，但我卻無法想像他的死亡呢！
我如此自我調侃著，然後走入了我不熟悉的學院區當中。
「嗚....」突然感覺到下腹一陣騷動，糟糕....剛剛不知不覺喝了太多紅茶了。
紫姬小姐的唯心論，真是可怕。
我四處觀望，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間廁所。
果然沿著學院區走，是正確的選擇呀！我不禁暗自欣喜道。
「嗯....感覺...哪裡怪怪的。」黃昏的光直直的照進了這間廁所，彷彿是早已安排好的舞台一般，正等待著我上台。
「救....救....救救我！」我忽然聽見，有聲音從最後一間廁所傳來。
呼救，是呼救。
彷彿遭遇到巨大災難般的呼救！
內心十分掙扎的我，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所吸引。明明知道不能過去，卻還是想要過去，明明知道會發生事情，卻還執意前行。明明是如此的不安，明明雙腳依然在打顫，拋不去恐懼，但內心卻彷彿被黑暗的惡魔誘惑了一般，指引著顫抖的身體、畏懼的自己，向深處前行。
「就是這裡了吧......。」影子被陽光拉長的不自然，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會自己動起來
。無人的廁所裡，我聽見的除了那呼救的哀鳴救只有自己的回音，不安的心情升湧，陰森的氣息瀰漫了我身邊的一切，但被惡魔誘惑的我卻妄想前進－－未來。
忽然，一切的聲音停止了。
我停下了，腳步聲停了。
我不語了，我的回音沒了。
我不動了，我的影子沈默了。
那為什麼妳也不說話了呢？妳，還活著嗎？
明明知道不應該探索，但我卻還是打開了那扇，呼救的大門。
「妳...為什麼不救我。」長髮的女子，無力的開口說道。
然後，
啪撒！原本似乎就被刀砍傷的脖子，被未知的外力所撕裂了！
不！是被刀所砍斷的，應該可以算是刀吧！早已安排好了，在我打開房門的一刻，就會撕裂她脖子的「刀索」。
皮、肉、血管、動脈、靜脈，被完美的切割了，講完話的瞬間，氣管也被切開了！完美的切到了頸椎，然後被機關所扯斷了！
多麼完美的機關！多麼混帳的機關！
我第一次知道，人的頭和身體，可以離開的......這麼遠。
「呵....呵....」我。
「呵....呵呵....哈....」是我。
「呵....呵...哈....哈哈！」就是我！
「呵....哈....哈....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聲音，彷彿可以響遍校園。
我驚叫、我驚笑、我瘋狂、我失控、我瘋癲、我憎恨、我怨懟、我無悔、我不安、我恐懼、我後悔、我......就是我！我殺了她！就是我殺了她啊！
頸動脈茲茲的噴著鮮血，彷彿生命的湧泉一般，跳起了深紅色的終結之舞。
是我，最後下手的！是我，給她最後一擊的！是我！摧毀了她！是我給予她永恆的終焉！是我－－親手殺了她的啊！
罪惡的是我啊！
「怎麼會，這麼的滑稽，這麼的可笑，這麼的....噁心。」我忍住那打從胸口而上的噁心感，把嘔吐的感覺再次吞回了肚裡。
屍骸，沒有靈魂不會動的有機體，如此令人做噁，如此可笑、醜陋、滑稽。
如果我死了，也會這樣嗎？
那我還真心不想要死啊！
即使要死，也不要死的，這麼醜陋啊！
即使不能死的美麗，也要和我最愛的人，一起死啊！
如果一切都做不到！至少讓我完成，最後一個願望後，再死去啊！
「哇！！！哈哈哈哈！！！哇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我失聲的叫著，卻誰也沒聽到，誰也沒懲罰我！只有一個空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的說著：「都是你的錯！都是你的錯！都是你的錯！！.......」「人是妳殺的！人是妳殺的！人是妳殺的！！......」
「嗚...嗚...嗚....嗚....」直到再也叫不出聲音，我開始哭泣了，原本就已經失控的淚水，徹底的決堤了－－我壞掉了，我還是有這個自覺的。
「如果沒有了妳，我就不會這麼羨慕妳。」不知道從哪裡，再次響起了這句話。
也許是我自己說的吧！
在這一天裡，在我壞掉的這一剎那，命運的齒輪已經無法停止轉動。
一切就是為了迎接此時的來臨，一切就是為了讓我在此將通向終結與傷悲的故事結局，由我的，親手將這樣的命運啟動。
然後，再讓我身為棋子、身為演員，一同上演這場大破滅、同時大團圓的，可笑的鬧劇。
如果能有誰可以拯救一切的話，希望妳能拯救戀啊！
我最討厭她，卻也最喜歡她了啊！
如果，身為如此罪人的我，還有資格許願的話啊！
－－請讓她，別捲入這場鬧劇的後續啊！
如果，她的命運也將與這故事收束在一起的話，那就由我，親手把她終結吧......。
我下定了決心，握緊拳頭，冷笑......
然後我逃開了，這充滿血腥臭味的惡夢場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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